陈学明: 从两个文献看恩格斯晚年究竟有没有放弃共产主义世界观

[日期:2014-04-03]   来源:经典与当代  作者:陈学明   阅读:89[字体: ]

 从两个文献看恩格斯晚年究竟有没有放弃共产主义世界观

 

陈学明(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内一些人否定马克思主义的手法变为主要用马克思,特别是恩格斯自己的名义来进行,他们强调,马克思,特别是恩格斯到了晚年对自己原先的理论做出过重大修正,这些修正足以证明马克思、恩格斯到了晚年已放弃了推翻资本主义、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主张改良资本主义制度,和平进入社会主义,走民主社会主义的道路。他们用以证明恩格斯在晚年放弃共产主义世界观的主要文献依据一是恩格斯在1886年为马克思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在美国出版时所写的“美国版附录”;二是恩格斯在逝世那一年,即1895年的130日所写的《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现在我们就来研读一下恩格斯的这两个文献,看看恩格斯到了晚年究竟有没有离开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立场,放弃了共产主义世界观。

184211月—18448月,恩格斯在英国曼彻斯特期间,踏遍这个城市访问了工人居住区,获得大量第一手材料。基于这些材料,恩格斯写成了《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根据亲身观察和可靠材料)》一书。马克思于1883年去世,1886年,当《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在美国出版时,恩格斯为该书写了“美国版附录”。在这“美国版附录”中可以看到这么一段话: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学派学说,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这在抽象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前段时期国内就有人以这93个中文字为证,说恩格斯在这里已把马克思主义的“三大名篇”,即《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都否定了,说恩格斯实际上到了1886年已公开宣布放弃了共产主义理论。这样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中宣布放弃共产主义的说法在国内不胫而走。下面我们就来研读一下包括这93个中文字在内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看看恩格斯在这里究竟放弃了什么样的理论,能否就此证明恩格斯本人已不再具有共产主义的信仰。

1.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中究竟讲了些什么

为了解恩格斯的本意,我们把这93个中文字的前后与相关文字完整地引述一下:

恩格斯写道:“用讲英语的读者的本族语言呈现给他们的这本书,是四十  多年前写的。那时作者还年轻,只有二十四岁,所以这本书就带有作者青年时代的烙印,反映着他青年时代的优点和缺点;但是无论优点或缺点都没有什么使他脸红的地方。这本书译成英文,完全不是作者倡议的。”

恩格斯还写道:“几乎用不着指出,本书在哲学、经济和政治方面的总的理论观点,和我现在的观点并不是完全一致的。1844年还没有现代的国际社会主义,从那时起,首先是并且几乎完全是马克思的劳绩,它才彻底发展成为科学。我这本书只是它的胚胎发展的一个阶段。正如人的胚胎在其发展的最初阶段还要再现出我们的祖先鱼类的鳃弧一样,在本书中到处都可以发现现代社会主义从它的祖先之一即德国哲学起源的痕迹。例如,本书很强调这样一个观点: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学派学说,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这在抽象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既然有产阶级不但自己不感到有任何解放的需要,而且全力反对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所以工人阶级就应当单独地准备和实现社会革命。1789年的法国资产者也曾宣称资产阶级的解放就是全人类的解放;但是,贵族和僧侣不肯同意,这一论断——虽然当时它对封建主义来说是一个抽象的历史真理——很快就变成了一句纯粹是自作多情的空话而在革命斗争的火焰中烟消云散了。现在也还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偏不倚的‘高高在上的观点’向工人鼓吹一种凌驾于工人的阶级利益和阶级斗争之上、企图把两个互相斗争的阶级的利益调和于更高的人道之中的社会主义,这些人如果不是还需要多多学习的新手,就是工人的最凶恶的敌人,披着羊皮的豺狼。”

现在我们就来具体分析一下恩格斯所写下的这一大段文字:

首先,恩格斯在这里反复强调《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是自己四十多年前写下的,“带有作者青年时代的烙印,反映着他青年时代的优点和缺点”,这本书的观点“和我现在的观点并不是完全一致的”,这本书“正如人的胚胎在其发展的最初阶段还要再现出我们的祖先鱼类的鳃弧一样”。至于为什么这本书所论述的观点还是一种不成熟的观点,在恩格斯看来,原因很简单,这就是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有现代的国际社会主义”,他和马克思还没有将社会主义发展成为科学社会主义,他还不是一个科学社会主义者。

其次,恩格斯在论述这本书的不成熟的观点时,特别列举了他自己当时对共产主义的理解。这就是他当时这样来理解共产主义:“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学派学说,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他强调对共产主义的这种理解“在抽象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从这里可以看到,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中确实放弃了一种共产主义,但所放弃的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所论述的那种不成熟的共产主义学说。用“移花接木”的方法把对《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所论述的那种不成熟的共产主义学说的否定,说成是对《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等著作中所阐述的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否定是毫无根据的。

再次,恩格斯对自己所放弃的这种对共产主义的理解做出了较为详尽的论述。恩格斯不是一般地对所放弃的这种对共产主义的理解下一个判断“在抽象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而且还就何以如此做出了解释。在加以解释时,恩格斯把对共产主义的这种理解与他写“美国版附录”时所流行的“人道主义的社会主义”联系在一起,认为这种“人道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要害就是抹杀阶级性,用不偏不倚的“高高在上的观点”向工人鼓吹工人阶级与资本家的共同利益凌驾于工人的阶级利益之上,工人阶级和资本家的合作共存凌驾于阶级斗争之上、企图把两个互相斗争的阶级的利益调和于更高的人道之中。恩格斯特别指出鼓吹这种共产主义理论的人“如果不是还需要多多学习的新手,就是工人的最凶恶的敌人,披着羊皮的豺狼”。

恩格斯在这里把自己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这种对共产主义的理解概括为:“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学派学说,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让我们回顾一下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的相关论述,以便对恩格斯在这里所做出的这一概括有着更真切的了解。恩格斯是这样说的:“在原则上,共产主义是超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敌对的;共产主义只承认这种敌对在目前的历史意义,但是否认它在将来还有存在的必要;共产主义正是以消除这种敌对为目的的。所以,只要这种敌对还存在,共产主义就认为,无产阶级对他们的奴役者的愤怒是必然的,是正在开始的工人运动的最重要的杠杆;但是共产主义比这种愤怒更进了一步,因为它并不仅仅是工人的事业,而是全人类的事业。”“而因为共产主义超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对立,所以它和纯粹无产阶级的宪章主义比起来,更容易为资产阶级的优秀的代表人物(但是这种人是极少的,而且只能从正在成长的一代中去寻找)所赞同。” 从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的这段话可以看出,尽管不能把恩格斯当时对共产主义的理解与他在写“美国版附录”时所流行的“人道主义的社会主义”同日而语,但是确实它具有超阶级的特征,恩格斯说它“在抽象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是有理由的。

最后,恩格斯在否定不成熟的共产主义的学说的基础上,又对他所要坚持的“成熟的共产主义”理论作了“画龙点睛”式的论述。这就是那93个中文字后面的那句话:“既然有产阶级不但自己不感到有任何解放的需要,而且全力反对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所以工人阶级就应当单独地准备和实现社会革命。”这句话可以视为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理论的精髓。别指望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一起完成实现共产主义的事业,共产主义事业实质上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共产主义事业的主体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来履行自己的历史使命。随着马克思和恩格斯从革命的民主主义者转变为共产主义者,他们的共产主义理论也从超阶级的“人道主义”理论转变为以无产阶级为主体的科学的理论。自他们成为真正的科学共产主义者以后,就一直坚持这样的理论。实际上,在恩格斯写下《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后不到三年,即在1847年,他就在《共产主义原理》中就已超越了那种超阶级的观点,把共产主义表述为“关于无产阶级解放条件的学说” 。再往后一年,即1848后,恩格斯和马克思一起在《共产党宣言》中更是这样说道:“共产党一分钟也不忽视教育工人尽可能明确地意识到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敌对的对立”

2.从恩格斯为“三大名篇”再版作的序看出恩格斯晚年没有放弃“三大名篇”的共产主义学说

那些提出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三大名篇《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的共产主义理论的人,完全不顾起码的历史事实。恩格斯是在1886年为《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写“美国版附录”的,随后几年,《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这三大名篇在欧洲都一再重版,恩格斯为这三大名篇的若干再版本作序。恩格斯所作的这些序言十分清楚告诉我们,恩格斯在晚年非但没有放弃这三大名篇的共产主义学说,而且还一再声明坚持这一学说。下面我们就具体地看一下恩格斯在1886年以后为这三大名篇所作的序言:

前边我们已引述过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恩格斯在1888年所作的那个《共产党宣言》的序言中一方面明确地把《共产党宣言》视为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共同纲领”,另一方面又重申了1872年德文版序言所下的结论:“不管最近25年来的情况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个《宣言》中所阐述的一般原理整个来说直到现在还是完全正确的。”“《宣言》是一个历史文件,我们已没有权利来加以修改。” 这是恩格斯在1888年写下的文字,强调的是《共产党宣言》所阐述的一般原理“直到现在还是完全正确的”,甚至说连修改的权利都没有,怎么可以闭眼不看这一事实,竟然说在2年前,即1886年,恩格斯已放弃了《共产党宣言》的基本理论了?

1891年柏林的“前进报”社要再版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恩格斯特地写了“导言”,即《卡?马克思〈法兰西内战〉一书导言》。马克思在这里这样写道:“公社一开始就得承认,工人阶级在获得统治时,不能继续运用旧的国家机器来进行管理;工人阶级为了不致失去刚刚争得的统治,一方面应当铲除全部旧的、一直被利用来反对它的压迫机器,另一方面应当以宣布它自己所有的代表和官吏 毫无例外地可以随时撤换,来保证自己有可能防范他们。”“近来,社会民主党的庸人又是一听到无产阶级专政就吓得大喊救命。先生们,你们想知道无产阶级专政是什么样子吗?请看看巴黎公社吧。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 众所周知,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是科学共产主义学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恩格斯在1891年重申巴黎公社的基本原则,重申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说马克思于1886年就已放弃了《法兰西内战》的科学共产主义学说岂不是无稽之谈?

1891年,恩格斯主持出版马克思的《哥达纲领批判》的单行本,并亲自为这单行本写了序言。这就是《卡﹒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序言》。恩格斯在这里把《哥达纲领批判》视为整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纲领性文献。恩格斯这样说道:“如果我还延时发表这个有关这次讨论的重要的——也许是最重要的——文件,那我就要犯隐匿罪了。” 恩格斯在这里提出,《哥达纲领批判》这个文件如此重要,以至于他还不及时把它公开发表,自己就要犯“隐匿罪”了。恩格斯在18911024日给左尔格的信中也对《哥达纲领批判》“发挥了充分的作用”这一点表示“感到满意” 如果恩格斯早在1886年就已放弃了《哥达纲领批判》的基本理论,马克思为什么在1891年还要出版《哥达纲领批判》的单行本,并还为之作序?为什么在1891年对该书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发挥如此大的作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3.再引证两个历史事实

说来说去,这些人之所以如此不顾文本和历史的真实性大肆宣扬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中的这93个中文字,就是为了说明恩格斯到了晚年已放弃了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已不再是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了进一步驳斥这种观点的荒谬性,我们引证一个历史事实。1890年,恩格斯70岁了。为了表达对这位共产主义理论的创始人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领袖的敬意,世界各国无产阶级的学派和组织纷纷以各种形式向恩格斯致以七十生日的祝贺。其中法国工人党全国委员会的贺信中有这样一段话:“亲爱的公民:我们祝您——同马克思一起作为很快就要达到目的的国际社会主义运动的理论家的人,保持着火热的心和年轻人的热情的人健康长寿,祝您像新的摩西一样,能够看到无产阶级进入共产主义的乐土。” 恩格斯是这样回答这些祝贺信的:“请你们相信,我的余生和我尚存的精力将献给无产阶级事业而进行的斗争” ,“我只有庄严许约,要以自己的余生积极地为无产阶级服务” ,“我将以我还余下的有限岁月,和我还保有的全部精力,一如既往地完全献给我为之服务已近五十年的伟大事业——国际无产阶级的事业” 。这是70岁的恩格斯所发出的心声,这里丝毫看不出放弃共产主义的信仰,放弃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痕迹,我们所看到的是这位共产主义理论的创始人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领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英雄气概和献身精神!

为了说明恩格斯本人在晚年坚持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共产主义者,我们还引证一个史实。18941月,恩格斯在柏林出版了《〈人民 国家报〉国际问题论文集(18911875)》。恩格斯为这一论文集写了序,在这篇序言中,恩格斯特地阐明了共产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之间的区别,并且解释了为什么他和马克思“处处不把自己称做社会民主主义者,而称做共产主义者”的原因。他是这样解释的:“这是因为当时在各个国家里那种根本不把全部生产资料转归社会所有的口号写在自己的旗帜上的人自称是社会民主主义者。”他举例说,在法国,“社会民主主义者是指对工人阶级怀着或多或少持久的但总是捉摸不定的同情的民主共和主义者”。而在德国,“自称为社会民主主义者的是拉萨尔派”,“道地的拉萨尔式的由国家资助的生产合作社仍然是他们纲领中唯一被正式承认的东西”。恩格斯指出,在这种情况下,“对马克思和我来说,用如此有伸缩性的名称来表示我们特有的观点是绝对不行的”。恩格斯针对当前的实际情况接着指出,尽管“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个词也许可以过得去”,但是,“对于经济纲领不单纯是一般社会主义的而产直接是共产主义的党来说,对于政治上的最终目的是消除整个国家因而也人消除民主的党来说,这个词还是不确切的”。恩格斯最后这样告诫所有追随他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党在发展,名称却不变。” 恩格斯在这里说得如此清楚,即使形势发生了某些变化,党也在发展,但“共产党”的名称不能改变,共产主义的目标不能丢,不能把共产主义者混同社会民主主义者。

事情十分清楚,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中是站在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立场上否定早期不成熟的共产主义学说。这些抓住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美国版附录”中的93个中文字大做文章的人,是完全颠倒了否定与被否定的关系。按照他们的理解,恩格斯是站在早期不成熟的共产主义学说的立场上否定了科学共产主义理论。明明是恩格斯用三大名篇所阐述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否定了《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的那93个中文字为主要内容的不成熟的共产主义学说,而他们偏要说成是恩格斯用那93个中文字为主要内容的不成熟的共产主义学说否定了三大名篇所阐述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

1895130日,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前进报》出版社经理查﹒费舍写信给恩格斯,请求他同意该出版社把马克思在1850年《新莱茵报》时发表的论述法国1848年革命的一组文章印成小册子出版,还请求恩格斯为这个单行本写一篇导言。恩格斯同意的这个计划,并在1895214日至36日把“导言”撰写完毕。这就是著名的《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这篇“导言”写完以后不到5个月,189585日,恩格斯就去世了。这篇“导言”确实是恩格斯一生所写的最后一篇重要政治论文,被视为恩格斯所留下的“政治遗嘱”。在这篇“导言”中我们不时可以看到这样的词句:“历史表明我们曾经错了”、“历史表明,我们以及所有和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都是不对的”、“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消除了我们当时的迷误”、“今天在一切方面都已经陈旧了”等等。伯恩斯坦当年就以这篇“导言”中的这些话为依据,说恩格斯在晚年已着手“修正”马克思主义,甚至以这篇“导言”作为自己的修正主义的出发点,今天我们国内一些人也以这篇“导言”中的这些话为依据,论证恩格斯晚年已把马克思主义发展到一个新阶段,即民主社会主义阶段,论证恩格斯在晚年实际上已是个社会民主主义者。这里,我们就来认真研读一下恩格斯的这篇“导言”,看看恩格斯到了晚年是不是已从共产主义者变成社会民主主义者。

1.恩格斯在生前反对有人利用和歪曲他的《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

必须首先说明的是,恩格斯还在世的时候,也就是说,在从完成《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的写作的189536日至他85日逝世这不到5个月的时间里,他本人就曾数次强烈地对有人歪曲他的“导言”的基本思想,把他说成力主工人阶级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能通过和平途径取得政权这一点表示不满。当时,党的机关报“前进报”以社论的形式发表了一篇题为“目前革命应当怎样进行”的文章,文章未经恩格斯的同意,从他刚写完的“导言”中断章取义地引了几段话,而这几段话给人造成一种印象,似乎恩格斯成了“无论如何要守法”的捍卫者。恩格斯阅后非常气愤,当即向“前进报”编辑李卜克内西提出强烈抗议,对如此地歪曲他的观点表示不满。他在189541日“致卡尔﹒考茨基”的信中这样说道:“使我惊讶的是,今天我发现,《前进报》事先不通知我就发表了我的《导言》的摘录,在这篇经过修饰整理的摘录中,我是以一个爱好和平的、无论如何要守法的崇拜者出现的。我特别希望《导言》现在能全文发表在《新时代》,以消除这个可耻的印象。” 过了两天,即在189543日,他又致信给保尔﹒拉法格说:“李卜克内西刚刚和我开了一个很妙的玩笑。他从我给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国的几篇文章写的导言中,摘引了所有能为他的、无论如何是和平的和反暴力的策略进行辩护的东西。近来,特别是目前柏林正在准备非常法的时候,他喜欢宣传这个策略。但我谈的这个策略仅仅是针对今天的德国,而且还有重大的附带条件。对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奥地利来说,这个策略就不能整个采用。就是对德国,明天它也可能就不适用了。” 看了恩格斯的这些话,我们一方面知道,还在恩格斯在世的时候,就有人利用他所写的这篇“导言”做文章,企图把他说成是一个完全反对暴力革命的改良主义者,我们另一方面也知道,恩格斯在当时就已旗帜鲜明地对此表示了反对态度。从中我们完全可以进一步得出结论,今天有人继续利用这篇“导言”来曲解恩格斯也并不奇怪,而倘若恩格斯地下有知,他也会加以坚决地反对。

2.恩格斯确实肯定利用普选权

这些人之所以利用这篇“导言”把恩格斯说成是一个社会民主主义者,说来说去是因为恩格斯在这里对工人阶级争取和利用普选权的肯定。恩格斯在这里确实赞赏并推崇德国社会民主党利用普选权。他称赞德国社会民主党“给予了世界各国同志们一件新的武器——最锐利的武器中的一件武器,他们向这些同志们表明了应该怎样利用普选权” 。他也非常赞同“法国马克思主义纲领”中所说的:“选举权已经被他们”“由向来是欺骗的工具变为解放工具。” 恩格斯还具体列举了选举权的对工人阶级的种种好处,例如:“通过定期标志出的选票数目的意外迅速的增长,同样地既加强工人的胜利信心,又加强敌人的恐惧”;“给我们提供了关于我们自身力量和各个敌对党派力量的精确情报,从而给予了我们行动的比例尺”;“它给予了我们最好的手段到民众还远离我们的地方去接触人民群众,并迫使一切政党在全体人民面前回答我们的进攻,维护自己的观点和行动”;“它在帝国国会中给我们的代表提供了讲坛,我们的代表在这讲坛上可以比在报刊上和集会上更有威望和更自由得多地向自己在议会中的敌人和议会外的群众讲话”,等等。 基于工人阶级利用普选权所带来的种种好处,恩格斯得出结论说:“原来,在资产阶级借以组织其统治的国家机构中,也有许多东西是工人阶级可能利用来对这些机构本身作斗争的。”“结果,资产阶级和政府害怕工人政党的合法活动更甚于害怕它的不合法活动,害怕选举成就更甚于害怕起义成就。” 

必须指出的,利用普选权实际上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一直持有的一个观点,而不是到了晚年才提出来的,特别是到了写作《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的1895年才提出来的。如果说因为肯定了利用普选权就是一个社会民主主义者,那么,马克思和恩格斯早已是一个社会民主主义者了。

正如恩格斯在这篇“导言”中所指出的:“‘共产党宣言’早已宣布,争取普选权,争取民主,是战斗无产阶级的首要任务之一。” 这就是说,恩格斯自己也承认,早在他与马克思在1848年共同推出的《共产党宣言》中就已有了利用普选权的思想。那么能不能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创立马克思主义时就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而是一个社会民主主义者,能不能认为作为“全世界无产者共同纲领”的《共产党宣言》的名称是一个名不符实的名称,确切地应当称为《社会民主党宣言》?显然不能。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早年不仅在《共产党宣言》中肯定对普选权的利用,而且在其他著作中也有类似的观点。如马克思于1850年为法国工人党起草的“法国工人党纲领导言”中就提出:“这种集体占有制只有通过组成为独立政党的生产者阶级——无产阶级的革命活动才能实现;要建立上述组织,就必须使用无产阶级拥有的一切手段,包括借助于由向来是欺骗的工具变为解放工具的普选权。” 到了晚年,马克思特别是恩格斯对利用普选权有了更良好的期待,这也是事实。除了在《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中我们可以看到恩格斯对利用普选权的赞赏外,恩格斯在其他场合也发表了类似的观点。如恩格斯于1893年的9月在维也纳的社会民主党人大会上的演说提到:“现在你们正在进行争取普选权的斗争;它是无产阶级手里最重要的工具之一。普选权是检验党的影响、计算党的力量的唯一手段。最近二十年的德国历史教导我们认识这一点。”

3.恩格斯在肯定利用普选权的同时,又对迷恋利用普选权进行了批评

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他们对利用普选权的肯定,也可以看到他们对西方民主制度,对迷恋利用普选权的批评。而且他们在肯定利用普选权时处处强调西方的民主制度有“制度局限”和“阶级局限”,他们实际上对西方的民主制始终抱有很大的戒心。

应当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对西方民主下制度的批评贯穿于他们一生的著作之中,对西方民主制度的揭露构成了他们批判资本主义的一个重要内容。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就提出西方的议会制只不过是“每三年或六年决定一次由统治阶级中什么人在议会中当人民的假代表。” 这是马克思对西方议会民主制度一个最经典、最 具代表性的表述。显然,这一表述对西方议会民主制度的认知主要是负面的。恩格斯对于西方议会民主制度曾经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标尺”论。他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这样说道:“普选制是衡量工人阶级成熟性的标尺。在现今的国家里,普选制不能而且永远不会提供更多的东西。”把“普选制”作为用以衡量工人阶级成熟性的“标尺”,说明恩格斯对西方议会民主制度对工人阶级的真正意义并不持乐观态度。

只要我们仔细分析一下马克思和恩格斯肯定西方议会民主制度的词句,马上会发现,他们从来不会明确地说这一制度已经没有“制度局限”和“阶级局限”,从来没有要工人阶级完全认同这一制度。恩格斯在逝世前一年,即1894年,在给保?拉法格写过一封信,正是在这封信中,恩格斯表达了他对西方的议会民主制度所具有的戒心。他在信中这样说道:“对无产阶级来说,共和国和君主国不同的地方仅仅在于,共和国是无产阶级将来进行统治的现成的政治形式。”“但是,共和国像其他任何政体一样,是由它的内容决定的;只要它是资产阶级的统治形式,它就同任何君主国一样敌视我们(撇开敌视的形式不谈)。因此,无论把它看作本质上是一种社会主义的形式,还是当它还被资产阶级掌握时,就把社会主义的使命委托给它,都是毫无根据的幻想。我们可以迫使它作出某些让步,但是决不能把我们自己的工作交给它去完成;即使我们能够通过一个强大得一天之内就能使自己变为多数派的少数派去监督它,也不能那样做。” 恩格斯在这里明确地提出西方的议会民主制度是由其内容决定的,如按其内容来分析,它毫无疑问就是资产阶级的统治形式,它必然要敌视经无产阶级。正因为如此,无产阶级政党不能对它抱毫无根据的幻想,不能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它来完成。

我们还可看一看恩格斯在《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中,是如何在肯定利用普选权的同时,又对西方的议会民主制度的伎俩做出分析的。他揭露说,正当无产阶级政党在积极参与和利用议会民主制度之时,控制议会的资产阶级政要却在“破坏宪法,实行独裁,恢复专制”。 恩格斯这样说道:“让他们去通过他们的反对变革的法案吧,让他们把这些法案弄得更残忍些吧,让他们把全部刑法都变成橡胶式的东西吧,——他们所能达到的,只是再次证明自己无能为力罢了。”“要给社会民主党以严重打击,他们一来还得采取完全是另一个样子的办法。现在遵守法律是对社会民主党的变革有利的,为要反对社会民主党的变革,他们就只能运用秩序方面的变革,即非破坏法律不可的变革。” 恩格斯的意思是说,当议会民主制度变得对无产阶级有利之时,资产阶级马上会露出真面目,他们会改变法律,破坏现成的法律,甚至实行独裁,恢复专制。当然在恩格斯看来,资产阶级一旦破坏法律,恢复专制,也是不能得逞的。他这样正告资产阶级:“如果有一方破坏契约,契约就要完全作废,另一方也不再受契约义务的约束”,“如果你们破坏帝国宪法,那末社会民主党也就不再受自己承担的义务的约束,而能随便对付你们了。但是它那时究竟怎样做,——这点它今天未必会告诉你们。” 恩格斯这里是在正告资产阶级,但实际上他也是在提醒无产阶级政党:资产阶级政要随时会翻脸破坏现成的法律,所以无产阶级政党也必须随时准备“不再受自己承担的义务的约束”,用其他的任何手段对付资产阶级。

恩格斯在《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中讲到进行合法斗争时,往往用了一个“现在”这个限制词,也就是说,在恩格斯看来,利用普选权、进行合法斗争只有在“现在”这种形势下才有一定的可行性。当时的社会民主党的某些领导人在发表这个“导言”时要求恩格斯把“现在”这个限制词去掉。恩格斯知道这个限制词在这里的份量很重,删去它就意味着把利用普选权、进行合法斗争变成一个普适的战略,于是他坚决不同意删掉这个限制词。他明确地对这些领导人说:“你们想去掉‘现在’一词,也就是把暂时的变成永久的,把相对变成具有绝对意义的策略。我不会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以免使自己永世蒙受耻辱。” 恩格斯似乎早已预见到,把“现在”这个限制词去掉,有人就会因此把他说成是一个力主改良的社会民主主义者,从而会使自己“蒙受耻辱”,现在的问题是,即使他没有把这个词删掉,也有人要让他“蒙受耻辱”。恩格斯在这个时期反复申明无产阶级政党的“守法”,利用普选权只是一种暂时使用的斗争手段。他在不同的场合不断地指出:“守法——目前暂时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还是适用的,但绝不是不惜任何代价的守法,即使是口头上也罢!” “我谈的这个策略仅仅是针对今天的德国,而且还有重大中附带条件。对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奥地利来说,这个策略就不能整个采用。就是对德国,明天它也可能就不适用了。”

4.恩格斯在肯定利用普选权的同时,从来也没有否定过利用暴力的手段夺取政权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肯定利用普选权的同时,从来也没有否定过利用暴力的手段夺取政权,他们始终坚持合法的改良斗争和暴力革命“两手论”,而不是“一手论”。

首先必须搞清楚的是,恩格斯在《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中有没有明确地反对暴力革命,一些学者通过歪曲地引用恩格斯相关的言语,认为恩格斯在这里对暴力革命持反对态度,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所引的是恩格斯下述一段话:“历史表明我们也曾经错了,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历史做的还要更多:它不仅消除了我们当时的迷误,并且还完全改变了无产阶级进行斗争的条件。1848年的斗争方法,今天在一切方面都已经陈旧了,这一点是值得在这里较仔细地加以研究的。” 引者在“1848年的斗争方法”后用括弧加了一个注说:“指《共产党宣言》中说的暴力革命”。这样一来,恩格斯在这里就把暴力革命作为一种“已经陈旧”的方法加以否定掉了。问题在于,恩格斯把此作为一种“已经陈旧”的方法加以否定的“1848年的斗争方法”,指的就是“《共产党宣言》中说的暴力革命”吗?只要仔细地阅读一下原文就可知道,这是“引者”为了说明恩格斯是反对暴力革命的,通过“移花接木”的手段强加给恩格斯的。那么,被恩格斯视为“已经陈旧”的方法的“1848年的斗争方法”究竟指的是什么呢?事实上,恩格斯在这里讲得非常清楚,指的是“那些表现了莫大英勇精神的街垒战”,如“18486月在巴黎”、“1848年在维也纳”、“1849年在德勒斯顿”的那种方法。 恩格斯认为,由于“斗争的条件”“已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这种“旧式的起义”,即“在1848年以前到处都起过决定作用的筑垒的巷战”,“现在大都陈旧了” 。可见恩格斯认为“已经陈旧”而必须要加以否定的只是“街垒战”,而不是普遍的“暴力革命”,也就是说,恩格斯所否定的只是“暴力革命”中的某种形式,而不是全部的暴力革命。事实上,马克思和恩格斯作为无产阶级的导师不可能从根本上反对“暴力革命”的,即使在他们肯定合法斗争之时,也再三提醒人们不要放弃暴力的手段。

让我们看一下马克思于187298日在阿姆斯特丹群众大会上那个著名的演说中是怎么说的:“工人总有一天必须夺取政权,以便建立一个新劳动组织。”“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断言,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到处都应该采取同样的手段。”“我们知道,必须考虑到各国的制度、风俗和传统;我们也不否认,有些国家,象美国、英国,——如果我对你们的制度有更好的了解,也许还可以加上荷兰,——工人可能使用和平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也必须承认,在大陆上的大多数国家中,暴力应当是我们革命的杠杆。” 请看,马克思在这里对暴力革命与和平手段之间的关系讲得如此辩证和切合实际,他把暴力视为“我们革命的杠杆”又是如此明确!

我们再看一上马克思和恩格斯于18793月,在给奥?倍倍尔、威?李卜克内西、威?白拉克等人的通告信中,对“苏黎世三人团”,即卡?赫希伯格、爱?伯恩斯坦和卡??施拉姆的批评。这三人主张社会民主党人就不应当像“爱好街垒战的无赖”那样参加斗争,而宁可“走合法的道路”,“使暴动平息下来”。 马克思和恩格斯看到了这三人的这一主张后气愤地说道:“既然连党的领导也或多或少地落到了这些人的手里,那党简直就是受了阉割,而不再有无产阶级的锐气了”,“党怎么能容忍”持有这种观点的人“留在自己队伍中,这是我们完全不能理解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苏黎世三人团”与1848年的资产阶级民主派是一丘之貉,他们都“心怀恐惧地声明,无产阶级迫于自己的革命地位,可能‘走得太远’。”“不要采取坚决的政治上的反对立场,而应全面地和解。”“不要反对政府和资产阶级,而应尝试争取他们,说服他们。”不要我猛烈地反抗从上面来的迫害,而应逆来顺受,并且承认惩罚是罪有应得。” 马克思和恩格斯批评“苏黎世三人团”对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只是在“纸上”“承认”,“但是在实践中去抹杀、冲淡和削弱”,批评“苏黎世三人团”一心搞合法斗争,把“最终的大灾难”变成一个“渐进的、逐步的和尽可能温和的瓦解过程”。 马克思和恩格斯当年对“苏黎世三人团”的批评,具有极强的针对性,不仅击中了“苏黎世三人团”的要害,而且对当今中国那些热衷于把马克思和恩格斯解释成是“反对革命”的改良主义者的人来说,也是当头一棒。

最后我们再看一看恩格斯写完《卡?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以后,预见到有人会利用这篇“导言”来反对暴力革命,于是他来一个“有言在先”。在上面我们已说过,恩格斯是应《前进报》出版社经理查?费舍之约写这篇“导言”的。在“导言”完稿后的第二天,即188538日,他就致信给此人说:“我不能容忍你们立誓忠于绝对守法,任何情况下都守法,甚至对那些已被其编制者违犯的法律也要守法,简言之,即忠于右脸挨了耳光再把左脸送过去的政策。”“我认为,如果你们宣扬绝对放弃暴力行为,是决捞不到一点好处的。没有人会相信这一点,也没有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政党会走得这么远,竟然放弃拿起武器对抗不法行为这一权利。” 还有什么比此更清楚的语言能反映恩格斯对暴力革命的态度的呢?恩格斯绝对不是一个主张“右脸挨了耳光再把左脸送过去”的人,绝对不会同意放弃暴力行为,放弃“拿起武器对抗不法行为这一权利”。我们怎么可以撇开了恩格斯这些明确的语言、明确的态度,片面地来解读这篇被视为恩格斯的“政治遗嘱”的“导言”呢?

感谢北京大学通讯员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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